21 世纪的宪法 · 01

波士顿与剑桥(马萨诸塞州)

系列首场:二十多位学者与政治人物讨论,在人工智能、平台与生物技术改变权力分配的时代,民主宪法还能怎样被修改、由谁来修改。

时间
2026 年 9 月 11 日至 12 日
地点
第一天晚间: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第二天全天:剑桥 Norton's Woods Conference Center
主题
民主

「21 世纪的宪法」(A Constitution for the 21st Century)是 McQuillan 科学、技术与人类未来研究所的第一个国际项目。按联合创始人 Sheila Jasanoff 在第二天开场的说明,项目不召开世界制宪会议;它计划在两三年内比较美国、法国、南非、英国、印度、日本六国如何治理人工智能、整个数字革命、设计型生物技术与气候变化带来的难题。

波士顿场是第一场,主题为民主。Jasanoff 把出发点定为四项正在流失的共识:共享的事实、对专家的信任、对规范的尊重,以及强权不等于公理的信念。她说,在美国,受到质疑的是民主这一观念本身;选票、计票机器乃至邮政系统等代表制装置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民主为了什么」这一共同善问题被挤到一边。

会议分两天。9 月 11 日晚在波士顿公共图书馆举行开幕晚宴,有致辞、Jill Lepore 的主旨演讲和一段小提琴独奏。9 月 12 日在剑桥举行全天研讨:前爱尔兰总理 Leo Varadkar 作开场主旨演讲,随后四场座谈依次讨论宪法式思考、进步的未来、人民(demos)的未来与专家知识的未来,最后由两位后续场次的牵头人和 Jasanoff 作闭幕反思。

要点

  1. 1修宪被当作民主的核心能力。Lepore 认为宪法的正当性取决于它接纳修正的程度,并说美国宪法在 1971 年之后实际上停止了实质修正;Varadkar 介绍爱尔兰只能经全民公决修宪,并用随机抽选的公民大会为公投做准备。
  2. 2多位讲者把技术架构当作事实上的宪法来分析。Stanger 说同一家公司训练模型、拥有基础设施并可单方修改运行规则;Teachout 说 AI 在技术栈的每一层都是集中的;Lepore 用「人造国家」描述私营公司承担国家职能的趋势。
  3. 3「技术发展不可避免」这一说法本身受到审查。Barba-Kay、Fung 与 Pfotenhauer 分别指出:AI 公司的叙事把不可避免性与拯救承诺绑在一起;末日派与加速派共享同一条决定论路线;把「创新」当作一切问题的答案,会把本应由选举决定的问题移出政治。
  4. 4具体方案比诊断更多:抽签产生的公民大会(Landemore、Varadkar)、分层、可验证、联邦化、可携的 AI 架构并由图书馆创设(Stanger)、宪法中关于政党、媒体与政治献金的专章(Yadav)、以分区、水权、土地使用等背景规则约束数据中心(Engle)。这些方案的适用条件在台上很少被讨论。
  5. 5闭幕两位讲者要求把美国宪政「地方化」。Sunder Rajan 说南非宪法主要借鉴加拿大、德国、印度、纳米比亚等国,Jasanoff 用「多重普遍主义」概括整个项目的立场。

议程

致辞

开幕致辞(9 月 11 日,波士顿公共图书馆)

两位联合创始人与波士顿市长借图书馆的历史引出主题:民主依赖免费开放的知识,也依赖能容纳争吵的公共空间。

主旨演讲

主旨演讲:宪法是一台需要修理的机器

Lepore 从一台在 1787 年波士顿大火中被抢救的太阳系仪讲起,论证修宪能力是宪法正当性的来源,并追问在 AI 时代谁来修宪。

  • 她说制宪者用牛顿式的机器想象设计宪法,也知道机器必然损坏,所以装入修正程序,她称之为「修宪哲学」(philosophy of amendment)。
  • 她认为任何宪法的正当性都取决于它是否接纳修宪哲学,并举马萨诸塞州宪法(1780 年起沿用)已修正 123 次为例。
  • 她说美国宪法在 1971 年之后「坏了」:那是最后一次实质修正,平权修正案失败;同一年 Robert Bork 的文章开启原旨主义,她形容这是试图让机器停在某一时刻。
  • 她指出,互联网通信架构以补丁和版本更新的方式持续改写,与经由民主审议的修宪程序相去甚远;她提到 Anthropic 为自家 AI 写了宪法,并用「人造国家」描述私营公司替代民族国家职能的趋势。
  • 她的结尾:写宪法不是机器人的事;人民与国家要重新学会修宪,否则就得发明一件新的工具来保障自由、促进平等、避免可居住地球的毁灭。

间奏

音乐间奏:Partita (Morphosis)

Michael Cheng 演奏为本项目创作的小提琴独奏曲并说明创作理念,Jasanoff 随后作晚间结语。

致辞

第二天欢迎词:项目的定位

McQuillan 把讲台交给 Jasanoff,她说明项目的目标、六国范围与后续场次。

  • 她说科学技术的进展似乎正脱离其受益者的有效控制,并列出四项正在流失的共识:共享的事实、对专家的信任、对规范的尊重、强权不等于公理。
  • 她说项目不召开世界制宪会议,计划在两三年内比较美、法、南非、英、印、日六国如何治理 AI、数字革命、设计型生物技术与气候变化。
  • 她宣布第二场下个月在费城与美国哲学学会合办,巴黎场在次年 3 月,以共同善为中心。
  • 她以泰戈尔一首歌的「不完美译文」结束,说整个项目会由这类不完美的翻译构成。

主旨演讲

开场主旨演讲:一位前政府首脑的经验

Varadkar 从执政经验出发,讲选举为何不再改变结果、爱尔兰如何用公民大会准备修宪公投,以及新冠疫情对 AI 治理的启示。

  • 他说选举的作用变小了,因为市场、企业、监管者、独立央行与国际层级都更强;人们去投票后发现事情没有改变,于是失去对选择领导人的信心。
  • 他介绍爱尔兰 1937 年宪法经全民公决通过,因此只能经全民公决修改;他执政时试用随机抽选的公民大会,大会没有决定权,因为成员不是选出来的,但让谨慎的政治人物敢于把更大的改动付诸公投。
  • 他认为 AI 无法被放回盒子;与核技术相比,AI 能设计自己的继任者,也可能自行决定攻击目标。
  • 他从疫情中带到 AI 的教训包括:处理专家分歧、在加速与预防之间权衡、对公众沟通、建立国际共识;1945 年后建立的国际机构已不适用,无法达成全球共识时应采用「复边主义」,即有意愿的国家组成联盟。

讨论与问答

  • 问答中,Varadkar 说民主不只是选举,还包括法治、独立司法、学术自由与新闻自由,以及让人们在选举之间经常参与决定的机制。

座谈

第一场座谈:宪法式思考

主持: Sheila Jasanoff, McQuillan 研究所联合创始人

四位讲者从社会理论、未来想象、经济宪法与民主的概念结构四个角度,讨论「宪法式思考」在当下受到哪些冲击。

讨论与问答

  • 一位听众反驳 Calhoun 把自由主义视为单数:1912 年 Guthrie 在美国哲学学会用「宪法道德」保守地重申契约秩序,1948 年 Ambedkar 在印度制宪会议上用同一概念去打破种姓秩序。
  • Calhoun 回应说宪法也有空白:资本主义寄生在它既不创造也不更新的家庭、社区等社会制度上。
  • Teachout 说没有人会把现在这种结构的集中企业权力当作正当权力发明出来;每个人有不同的价格、不同的推送内容、不同的评分,这与民主不相容。
  • Yadav 说人类应追求普遍,但距离真正的普遍至少还有一个世纪,应从大量特殊出发;他问:我们坚持人人一票,却没想到有人可以淹没孟加拉国,而那里的两亿人对此没有一票。

座谈

第二场座谈:进步的未来

主持: Mathias Risse, 哈佛肯尼迪学院

主持人 Risse 说,我们把建造进步的工作托付给了自认有约三分之一概率让人类灭绝的人;四位讲者讨论如何把技术进步重新置于民主控制之下。

讨论与问答

  • 一位提问者说,决定论话语忽视了一点:对「决定论」的想象本身可以通过法律变成决定性的约束,他以美国通信法第 230 条塑造今天的互联网为例。
  • Landemore 说当前的民粹浪潮是能动性缺失的症状,她更担心体制的精英主义,解法是打开系统让声音被听见。
  • 另一位讲者借杜威的《公众及其问题》补充:现在有一个对失去政治能动性作出各种反应的社会,却没有一个公众,难题是如何从中造出公众。
  • Pfotenhauer 说德国人担心一种新的多数正在形成;他质疑现有的授权、代表与正当化机制在当前条件下是否还成立。

座谈

第三场座谈:人民(demos)的未来

主持: Aziza Ahmed, 波士顿大学法学院

主持人提出的问题是:在领土与物种边界越来越可渗透的世界里,谁是人民,什么样的主张才算以人民之名提出。四位讲者从普查、法律人格、人权史与宪法的时间性回答。

讨论与问答

  • Igo 说宪法与宣言既被神圣化,又被看作虚构与惯例,却有跨越世代的持久效果。
  • Kysar 说此刻打开法律人格范畴有风险,并举例称纽约大学一笔数百万美元的意识与人格研究捐款主要指向 AI;他说「我们人民」有一个悖论式的起源:它宣称自己先于宪法存在,其意志却只能经由宪法被识别。
  • Liang 说我们把一个在政治、生态与宪法上都破碎的世界交给下一代,却期待他们恭顺地接受。

座谈

第四场座谈:专家知识的未来

主持: J. Benjamin Hurlbut,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

主持人 Hurlbut 的问题是:是什么支撑少数人替多数人知道、并据此行动的权力?四位讲者从富兰克林、AI 技术栈、国际法与图书馆的消失四个方向回答。

讨论与问答

  • 一位讲者说给她希望的是反数据中心抗议:人们在地方层面表达,因为那里能产生影响;如果意识到人数多于当局,就能一起做些事。
  • 另一位讲者提醒不要高估人:在「通用人工智能」之外,人是否真有「真实的通用智能」?
  • Williams 回应说她担心的是机器语言多用陈述语气,丢掉了虚拟语气和「仿佛」,把可能如此说成就是如此,使人更顺从。

回应

闭幕反思

后续巴黎场与南非场的两位牵头人 Laurent 和 Sunder Rajan 各自总结,Jasanoff 用研究所标识上的四幅宇宙图像结束。

留下的问题

按议题筛选。每个问题都附出处时间点。

B1宪法还能被修改吗,由谁来修改?

Lepore 认为宪法的正当性取决于可修正性,并说美国宪法 1971 年后不再有实质修正,宪法越老、社会越极化,修宪越难。Varadkar 和 Landemore 分别以爱尔兰公投与冰岛制宪说明普通公民可以进入修宪过程。尚未回答的是:在修宪门槛极高的国家,这些做法能否移植。

宪法的修改与可修正抽签、公民大会与参与

B2真正的决定在选票之外作出

Varadkar 说市场、企业、监管者与独立央行使选举改变不了结果;Slobodian 说秩序自由主义的「经济宪法」本就是为把经济秩序隔离在民主之外而设计的。Yadav 指出从意见到政策执行的每一环都建立在未经检验的假设上,并提议把政党、媒体与政治献金写入宪法。如何在不削弱央行等机构专业性的前提下恢复选举的意义,讨论中没有给出答案。

企业与财富的集中权力专家与公共理性

B3「我们人民」由谁构成,怎样被计入?

Calhoun 认为人民性必须被达成;Igo 说代表制从 1790 年第一次普查起就依赖计数,当前的普查规则之争决定谁能被计入;Kysar 说出生公民权判决票数接近,显示成员资格问题已经不稳。讨论没有回答:当官方统计本身失去信任,人民还能用什么方式确认自己。

谁是人民

B4制造公众的技术,也能让公众变得多余

Igo 把民调、焦点小组和算法归为召唤公众的技术,并区分服务人民、反人民与不需要人民的三类。Teachout 说个性化定价、推送与评分与民主不相容;Fung 担心 AI 陪伴以抓取注意力为目的。哪些制度能让这类技术回到服务人民的一类,台上没有展开。

注意力与信息环境谁是人民

B5谁算法律上的「人」?

Kysar 指出公司人格「强私权、弱公共义务」的组合正被移用到 AI 和自然,并担心 AI 人格被用来转移责任。他说基因编辑让人可以设计决定地位的属性,因此人格问题彻底是规范性的。犹他州式的立法封闭了这一范畴,打开它又可能被用于转移责任,两种风险之间的取舍没有结论。

生命科学与身体权利语言及其边界谁是人民

B6AI 技术栈是否已经是一部宪法?

Stanger 说技术栈的架构就是宪法,默认版本集中于单一企业;Lepore 用「人造国家」描述同一趋势;Teachout 说 AI 在每一层都是集中的;Williams 说文本不断变化,律师无法引用。Stanger 提出由图书馆创设联邦式地方 AI,但谁来监督这些地方 AI 的章程、如何防止它们重新集中,仍待说明。

技术作为事实上的宪法企业与财富的集中权力专家与公共理性

B7「不可避免」与「创新」如何把问题移出政治

Barba-Kay 说 AI 公司把不可避免性与拯救承诺绑在一起,Fung 说末日派和加速派共享同一种决定论;一位提问者补充,决定论想象可以通过法律(如第 230 条)变成真实约束。Pfotenhauer 用萨克森-安哈尔特说明创新承诺无法换来政治信任,社交媒体的后果从未交付投票。讲者们共同的问题是,民主国家如何恢复决定「要什么样的创新」的能力。

技术作为事实上的宪法时间、后代与累积损害

B8AI 会增强还是使人从属?

Fung 把 AI 对能动性的影响分为增强、替代、从属三类,并说由于约三家公司掌握方向,默认路径是从属。他列出转向的三个条件:抗衡力量、公众见识、国家能力。Calhoun 与 Teachout 也从企业竞争的角度描述同一格局。三个条件中哪一个最先可得、由谁推动,讨论没有展开。

企业与财富的集中权力注意力与信息环境

B9抽签与公民大会能承担多少?

Landemore 主张由抽签产生的公民大会承担议程设定,并给出报酬、强制参与与自我管理等设计参数;Varadkar 说爱尔兰的公民大会只有咨询作用;Stanger 引台湾的审议实验。Pfotenhauer 怀疑新授权机制在规模化后会被控制机制的人主导,Laurent 提醒公民小组须嵌在具体机构中。公民大会的建议在何种条件下具有约束力,台上没有共识。

抽签、公民大会与参与

B10专家知识的权威从何而来?

Varadkar 说疫情中专家有分歧,有时还有专家俘获;Kennedy 认为专家知识与意识形态和利益的区分被夸大,治理知识本来不确定且彼此竞争;Teachout 说经济学专家在法庭上取代了陪审团的判断。Chaplin 的问题是能否只要富兰克林的科学威望而避免其自负。若专家权威不再中立,谁对不确定条件下的决定负责,仍是开放问题。

专家与公共理性

B11决定在这里作出,后果落在那里

Yadav 问:我们坚持人人一票,可谁能淹没孟加拉国,那里的两亿人却没有一票。Kennedy 设想每人 20 票,投给任何影响其生活的选举;Landemore 设想随机抽选的全球大会;Varadkar 主张复边主义;Teachout 设想把权力下放到千万人规模的社会。这些方案彼此指向不同尺度,如何组合没有讨论。

多重普遍主义与跨国视角抽签、公民大会与参与

B12被偷走的时间与累积的损害

Liang 说威权偷走的是开放的未来,宪法被「千刀」拆解时,损害只在回顾中可见;Barba-Kay 说技术速度让社会来不及代际消化;Lepore 说 18 世纪宪法没有约束人类对自然的作为。Liang 以 Shaheen Bagh 集体朗诵序言说明制宪权仍可在街头出现。一部宪法如何为后代与非人生命说话,没有具体机制被提出。

时间、后代与累积损害宪法的修改与可修正

B13权利语言之外还有什么工具?

Engle 说 UNESCO 调查中对人权的批评被掩盖,并举反数据中心动员为例:它不主张新权利,挑战的对象是分区、水权、土地使用与所有权等背景规则。Sunder Rajan 转述 Albie Sachs:可以怀疑法律的自命,但不应对法律的潜能犬儒。权利框架与背景规则路径何时互补、何时冲突,有待后续场次讨论。

权利语言及其边界基础设施、战争与救援

B14多重的普遍主义:谁的宪法经验算数?

Yadav 说西方政治理论的每个概念都带着「隐形括号」,应从大量特殊出发;一位听众用 Guthrie 与 Ambedkar 对「宪法道德」的相反用法说明自由主义有多种形态;Sunder Rajan 主张把美国宪政地方化,Jasanoff 以「多重的普遍主义,也是同一个」收尾。如何在比较中避免把美国经验当作默认标准,是后续五国场次要回答的问题。

多重普遍主义与跨国视角

与费城场对照

第二场于 2026 年 10 月 29 日在费城举行,主题同样是民主,主办方把两场称为项目的两部分开篇。费城场包括 Jasanoff 的讲座,以及关于 1776 年以来公民身份与公共理性、生命前沿的发明伦理两场座谈。两场共同的判断是:技术正在成为事实上的主权者,「技术不可避免」的叙事削弱民主的自我决定,专家与人民主权的关系需要重新安排。

两场的侧重不同。费城偏思想史与司法解释,波士顿偏制度与实务:修宪程序本身、独立央行与「经济宪法」、法律人格、普查、抽签大会的设计参数、AI 技术栈的替代架构,都是波士顿新增的议题。费城场在诊断上着墨多、具体机制少;波士顿给出的方案明显更多,讲者中既有前政府首脑和政治活动者,也有直接参与制度实验的学者。

有一处观点直接相反:费城有讲者把南非的积极权利当作导致幻灭的警示,波士顿的 Sunder Rajan 则转述 Albie Sachs,把南非经验当作可借鉴的来源。反过来,费城有讲者主张在宪法上保护注意力,波士顿没有人提出这一权利,只从个性化定价、推送与公地占用的角度讨论注意力。两场都把地方层面的技术反弹(如反数据中心动员)视为希望所在。

本文如何写成

本文的摘要是研究所根据 McQuillan 研究所公开发布的录像及其自动字幕所作的转述。自动字幕可能识别错误,说话轮次也没有标注;引用原话或核对归属前,请在所附时间点回放录像。文中讲者陈述的数字与事实未经本文独立核实。整理日期:2026-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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